動機不一定在行動之前
前言
有個孩子，從小不愛讀書，愛運動，身體反應快。
在學校，他讓老師很頭痛。成績一直上不去，老師換過幾種方法，都沒什麼用。旁人看了，多半會下結論：這孩子不是讀書的料。
這孩子有去學跆拳道，一旦到了跆拳道館，他就像換了一個人。教練示範一遍，他會認真地看，照著做，錯了就重來，沒人叫他，他自己就會再來一次。別的孩子要練很久的拳法，他幾次就記住了。他和道館裡的選手、選手的家長，他都能互動相處愉快，大家彼此打氣。從國小練到國中，後來拿了黑帶，進了縣市代表隊。課本的內容他背不起來，但跆拳道的每個動作他都記得。
天賦解釋不了的事
這件事容易讓人下一個簡單的結論：他有運動天賦，所以做得好。天賦當然有，身體條件好的人，做起來容易得到回饋，回饋多了就更想做。但天賦只能解釋他學得快，解釋不了他錯了為什麼還肯重來。能讓人做錯了還肯重來的，是喜歡。對事情本身有興趣，這是動機的第一種來源。
這種動機來得早，大人幾乎沒有插手。問題是，它解釋不了所有人。不是每個人都剛好碰上自己喜歡的事，也不是每件該做的事都讓人喜歡。
自己選的，做法就不一樣
有一位台灣國立大學商學院的教授跟我說，他教了很多年書，有一種差別他一眼就看得出來。他的課是碩博合班，同一間教室坐著兩種學生。博士班的學生一進教室，桌上擺的東西就和碩士班不同：電腦、文件、筆記本，有人帶著印好的論文，上面的重點畫得密密麻麻。教授講到一半，就有人舉手問，有人低頭抄，有人翻資料對照。碩士班那邊安靜得多，也不是不認真，只是少了那股勁。
這個差別不能全算在動機頭上。博士班的學生年紀比較大，多半有工作也有資歷，學費常常是自己出的，每一堂課都是花自己的錢和時間，自然看得緊。他們的專業背景比較紮實，聽得懂，才問得出問題。這些因素都存在。
不過教授自己的解釋是另一個方向。他說，這些人是自己決定回來讀的，沒有人逼。讀這個學位不是因為身邊的人都去讀，不是公司要求，也不是覺得下一步該這麼走。碩士班則有不少人還在摸索，讀完要做什麼，自己也沒想清楚。這只是一位教授的觀察，我沒有做過任何調查，但它和我自己在教室裡的印象相符。所以我把它當作第二種來源：自己做的選擇。
選擇的作用，是把這件事的責任放回自己身上。決定是自己下的，做不好就沒有別人可以怪。有人覺得這是壓力，有人覺得這是力氣，但不管哪一種，它都讓人更難輕易放手。同樣的課，同樣的老師，有人是被排進去的，有人是自己報名的，坐在教室裡的樣子就是不一樣。
前兩種來源有個共同點：動機在行動之前就已經存在。孩子在踏進道館之前就喜歡運動，博士班的學生在註冊之前就已經決定要讀。如果動機只有這兩種來源，那麼一個人沒有興趣、也沒有選擇權的時候，就只能等著被外力推動，做到能交差為止。
一份被交辦的差事
現實裡，我們大多數人接到的，就是這種差事。
有個員工，從來沒有做過出版相關的工作。有一天，高階主管交辦他一個任務：替分公司做一份內部電子報。參考總公司的刊物形式，規模小一點，只在分公司內部流通。這不是他提出來的想法，也不是他想要的工作，他是被點到名的。
他接到任務時很苦惱。他沒做過這種東西，不知道從哪裡下手，身邊也沒有人可以問。但他沒有放著不動。他先去學軟體，搞懂一份電子報要怎麼做出來。接著去找版面編輯的書來讀，研究排版和美學，也把總公司的刊物和別家公司的社刊翻出來比對。再來是內容本身：每個專欄怎麼寫、怎麼採訪、怎麼呈現，全部靠他一個人想辦法。後來他還做出了中英雙語版本。整個過程沒有人幫他，沒有前例可以照著走，每一期都是從頭來過。
刊物在分公司反應很好，後來擴展到大中華地區十二間分公司，他也被邀請到大中華區的行政會議上分享做法。主管對他的信任，也一天比一天深。
這是第三種情況，他的處境和前面兩個人不同。他沒有興趣可以依靠，也沒有選擇的餘地。多數人拿到這樣的任務，做到能交差就停了，這很合理，因為任務本來就不是自己的。
他沒有停，是因為摸索到一半，方向出來了。從那時候起，他不再是在交差，而是在研究怎麼把它做好，研究得愈深，做出來的成果愈像自己的。
同一段時間，主管給了他肯定和支持。一個人再怎麼投入，如果交出去之後沒人回應，很容易就收手了。他的情況是做出來有人看，也有人明確表示支持，所以他願意繼續做下一期，後來才有雙語版，才有大中華區的擴展。
當然，不是每個接到任務的人都會走到這一步。有人拿到同樣的任務，做完就算了，之後也沒有任何改變。我不認為這是誰比較好、誰比較差。有些任務沒有空間讓人投入，有些環境不給回應，做了沒人看，再有心的人也會慢慢收手。
結論
同一個人在不同的環境裡，呈現出來的樣子可能完全不同，就像那個孩子在教室與道館裡的對比。
這讓我重新理解到，動機不一定在行動之前。有人先有興趣，有人先做了選擇，也有人先接下了一件事，做著做著，才發現自己想繼續做下去。
對於第三種人，旁人能做的事其實比我們以為的多：給他一個看得見成果的任務，留一點自己決定的空間，並在他做出成績時給予認真的回應。一個人遲遲提不起勁，先別急著下定論，看看他手上的事，有沒有這些讓動機長出來的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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