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的主管真的了解你嗎?從美紀的故事,看見職場裡最昂貴的沉默
前言
上一篇我們用美紀的故事談了一件事:晉升對了人,卻放錯了位置,組織要怎麼在制度上面對這個問題。晉升之後她卻想離職:一個被放錯位置的人才,和一間差點失去她的公司。故事的最後,鳩山總經理在會議室門口說了兩句話:「這些事情,還有這些人的特質,你們這些主管難道都不知道嗎?」「我們公司只能有一條晉升路線嗎?員工進來只能走一條路,沒有其他的可能性?」第二句話,我們上一篇已經談了。這篇想說的,是第一句。主管平常有沒有真正看見員工是什麼樣的人,以及員工自己遇到這種狀況,能做什麼。

社會現象觀察:她不是沒說,只是沒有人問對問題
美紀在客服部當了三個月的科長,考評拿了中上,表面上沒有出什麼大問題。但她的自評分數非常低,這是一個很清楚的訊號,只是在人資部長詩奈約談她之前,沒有人去注意。
客服部長偉翔說他從來沒有給過美紀負面回饋,因為她沒有犯過明顯的錯。這沒有錯,但一個人可以把工作做到不出錯,卻在這個過程中把自信和動力慢慢耗光。這兩件事可以同時發生,在職場上也非常常見。
但還有一個人,在這件事裡幾乎沒有被提到,就是行政管理部長健太。美紀在健太的部門做得非常好,健太看著她工作了很長一段時間,知道她跟每一個走進來的員工、客人、廠商都處得多自然,知道她的笑容和說話方式讓所有人都覺得被好好對待了。健太比任何人都更清楚美紀是什麼樣的人,適合什麼樣的工作。但在美紀被調去客服部之前,沒有人問過健太這件事。健太也沒有主動說出來。
讓美紀走到離職這一步的,不是偉翔說了什麼,也不是健太做錯了什麼,而是在整個過程裡,沒有人問過最關鍵的那個問題:「你覺得這份工作適合你嗎?」沒有人問美紀,也沒有人去問那個最了解她的人。

企業營運影響分析:看不見的磨損,才是真正貴的成本
那三個月,客服部終於有人幫偉翔帶那個一直空著的單位了。考評給出去,運作表面上也沒有出問題,對偉翔來說這件事算是告一段落。
美紀每天坐在科長的位置上,工作沒有出錯,但她找不到任何一件事讓她覺得自己做得好。在行政管理部的時候,每一次跟人的互動都給她一種踏實感,那是她最自然的狀態。到了客服部之後,那種感覺消失了。她開始懷疑自己,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適合帶人,甚至開始想,是不是當初根本就不應該接受這次晉升。這種狀態很難開口說,說出來像是在抱怨,也像是在否定公司給她的機會。於是她沒有說,就這樣一個人撐著,一天一天地過。
而健太那邊,美紀走了之後,他沒有再聯絡過她。不是不在乎,而是調動之後那條線就斷了。他在會議室裡說「我也想不透,她在這裡的時候那麼好」,這句話聽起來像困惑,但其實是另一個訊號,他把他最了解的東西留在自己腦子裡,沒有讓它在對的時機進入任何一個可以影響決策的地方。
對偉翔來說,問題是習慣用「有沒有出錯」來判斷員工狀況,沒有察覺美紀正在消耗。對健太來說,問題是調動之後那條關係就結束了,沒有任何機制讓他繼續發揮他對美紀最深的了解。整個組織裡沒有任何一個環節,讓主管口袋裡的觀察可以被收集、被傳遞、被用在對的時機上。
所以這篇文章想探討的核心是三件事:主管要怎麼在日常中真正看見員工的特質、主管的觀察如何在關鍵時刻被組織運用,以及員工自己站錯了位置卻說不清楚的時候,可以怎麼做。

管理策略與理論應用:三個讓故事走向不同的選擇
(一) 別只看他「有沒有犯錯」,去看他「做什麼事眼裡有光」
發揮強項的管理思維告訴我們,主管的核心任務之一,是幫助員工找到自己最自然的工作狀態,而不只是確認任務有沒有完成。近年的組織行為學研究指出,當主管持續幫助員工辨識和使用自身強項,員工的韌性與投入感都會跟著提升,而且效果不是短暫的,而是會持續累積下去。(Breevaart & van Woerkom, 2024)
這個發現套在美紀的故事上,說的其實就是健太和偉翔之間的本質差距。健太知道美紀是誰,偉翔只知道美紀有沒有出錯。但知道一個人是誰,若沒有讓這份了解在關鍵時刻發揮作用,跟什麼都不知道,結果一樣。在美紀的故事裡,這件事有兩個層次需要同時被處理:
- 對健太這樣的主管來說,最需要建立的是一個習慣,就是在送走一個員工之前,主動說出自己觀察到的事。不是等人資來問,而是在調動討論的場合直接表態:「她最適合的是有大量人際互動的工作,客服部的工作型態跟她不一樣,你們確定要這樣安排嗎?」主管觀察員工強項的訊號其實不難認,就是這個員工在哪種任務下最有能量、學得最快、表現最穩定,不需要正式工具,只需要主管有意識地去看。
- 人資部門在員工升遷或轉調之前,應主動向原部門主管收集一份簡短的特質觀察,聚焦在三個面向:這個員工做什麼事最帶勁、他的核心天賦是什麼、做什麼事會讓他最快電力耗盡。這份資料不是績效紀錄,而是讓原直屬主管對員工的理解有機會被新單位所知道。
(二)員工不是不對勁,而是過去的經驗告訴他:說了也沒用
敢說真話的職場氛圍,建立在一個很簡單的前提上,就是員工相信說出擔憂不會讓自己陷入麻煩。哈佛大學的研究指出,在壓力來臨前就建立好這種氛圍的組織,員工面對高壓時的倦怠程度更低,也更願意留下來,這個保護效果即使在資源最緊縮的時候也沒有消失。(Bahadurzada, Edmondson & Kerrissey, 2024)
美紀的問題,從來不是她不知道自己狀態不對,而是她在這間公司從來沒有經歷過「說出來之後事情變好了」這件事。這種氛圍不是天生的,它靠的是過去的經驗一點一點養出來的。偉翔有機會創造這種經驗,健太調動之後也可以繼續扮演這個角色,但兩個人都沒有。
讓員工願意開口,需要主管主動創造時機,也需要制度提供一個安全的過渡出口:
- 新部門主管對轉調員工的主動關懷,是建立敢說真話氛圍最直接也最低成本的方式。調動後第一個月,偉翔這樣的主管最重要的事不是確認工作進度,而是製造一個讓員工可以說實話的時機。一句「你在這裡做了一個月,有沒有什麼地方跟你原本想的不一樣?」就夠了。這個問題的重點不在於員工說了什麼,而在於員工知道可以說。
- 人資部門的心理過渡安全網:人資部門在員工調動後的第五週發出一份簡短的自評,結果由人資先行解讀並與員工進行一對一澄清。在取得員工信任與同意後,由人資扮演橋樑,將這些感受轉化為建設性的回饋,適度讓新主管知道,或作為後續三方談話的引導素材。這不是替代公開溝通,而是為沉默的員工先搭一座橋。
(三)當你發現自己坐錯位置,先別急著遞辭呈
適才適所的研究告訴我們,當一個人的特質和工作性質長期不相符,代價不是立刻看得見的。它不是某一天突然爆發,而是從「做這件事我怎麼一點感覺都沒有」開始,慢慢侵蝕一個人對整份工作、甚至整個職涯的信心。近年的組織行為學研究指出,人與工作之間的契合程度,對員工的工作投入和心理狀態有著深遠而持續的影響。(Kristof-Brown et al., 2005)
美紀的困境正是如此。她不是能力不夠,而是特質與位置不合。讓事情轉好的全是外部介入,美紀幾乎沒說出任何一句話,不是因為她不勇敢,而是因為她不知道自己有哪些選項,更不知道說了之後組織能不能處理。但員工本身其實也有可以做的事,而且不需要等到撐不住才開始:
- 在感覺狀態不對的時候,最有用的不是等人來問,而是先給自己三個問題:「這份工作裡有沒有哪一件事讓我做起來還有點感覺?」「我現在最消耗的是什麼?」「如果可以調整一件事,我最希望調整的是什麼?」想清楚這三件事之後,跟主管、原主管或人資說話的時候就不再是「我覺得不太對」,而是「我知道哪裡不對,我需要什麼」。說得清楚,才有可能被真正幫到。
- 當員工願意說出「這個位置不太對」,人資部門的第一個動作不應該是安慰或請他再撐一段時間,而是在兩週內安排一次三方談話,讓員工、現任主管和人資坐在一起,把員工整理出來的三個問題攤在桌上:哪裡有能量、哪裡在消耗、可以調整什麼。這個談話不是要立刻做決定,而是讓員工的感受從說不清楚的狀態,變成一份可以被看見、被討論的資訊,進入後續的配置考量。
結論
美紀的故事能有好的結局,靠的是詩奈看見了那份自評分數、阿Ken說出了那個觀察、偉翔和健太願意配合調整。但如果把這些條件一個一個拿掉,結局就會完全不一樣。
偉翔、健太、詩奈、美紀,這四個人在這件事裡各自有一個缺口。偉翔習慣用有沒有出錯來判斷人,所以沒有看見美紀在消耗。健太最了解美紀,卻在她離開之後沒有再回頭看一眼。詩奈的介入來得有點晚,如果機制更早啟動,三個月可以縮短很多。美紀清楚自己的狀態不對,卻一個人撐了整整三個月,沒有說出口。這四個缺口,不是任何一個人的錯,而是這件事從來沒有被當成需要學習的事情來對待。主動關懷員工、主動說出自己的狀態,這兩件事聽起來簡單,但在大多數組織裡,沒有人教過,也沒有人要求過。它需要被放進組織文化教育裡,被具體說明,被反覆練習。
如果組織願意把這件事當成一項基本能力來培養,偉翔、健太、詩奈和美紀每一個人都會有不同的選擇。這不是管理制度的問題,而是一個組織有沒有認真思考過,人與人之間那些沒有說出口的事,到底值不值得被在意。

參考文獻
Bahadurzada, H., Edmondson, A., & Kerrissey, M. (2024). Psychological safety as an enduring resource amid constraints.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Public Health, 69, Article 1607332. https://doi.org/10.3389/ijph.2024.1607332
Breevaart, K., & van Woerkom, M. (2024). Building employee engagement and resilience through strengths-based leadership. The Spanish Journal of Psychology, 27, Article e25. https://doi.org/10.1017/SJP.2024.28
Kristof-Brown, A. L., Zimmerman, R. D., & Johnson, E. C. (2005). Consequences of individuals’ fit at work: A meta-analysis of person–job, person–organization, person–group, and person–supervisor fit. Personnel Psychology, 58(2), 281–342. https://doi.org/10.1111/j.1744-6570.2005.00672.x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