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電梯困人到尾牙超支:決策者與現場之間,那道昂貴的距離
前言
上個禮拜颱風假,我們社區的電梯壞了一台。今天,另一台也壞了,有住戶被困在裡頭超過一個小時,對講機失效,管理員只要一離開位子就聽不到聲音。
這件事之前,社區其實有機會把電梯軟體更新,費用不高,但住戶大會把這筆錢否決了,同一段時間還減免了兩次管理費。
同樣的事,我也在一場公司尾牙的籌備裡看到過。場景不同,金額不同,但問題是一樣的,省錢省得很有感,等到出事了才發現根本沒有省到。眼前這點好處,換來的往往是後面更大的代價。

社會現象觀察:省小錢花大錢,一個社區的真實代價
我住的社區大約在西元兩千年前後完工,到現在將近二十六年了。設備老舊是正常的,大家都知道,但知道是一回事,要不要花錢處理是另一回事。
就說電梯。每一棟有兩台,只有一台能到地下室,兩台之間沒有連動,使用也沒有任何規則,效率本來就差。加上年代久遠,三不五時出狀況,這已經是大家習以為常的事。
上個禮拜颱風假壞了一台,大家已經很不方便了。今天,另一台直接把人困在裡頭。被困的住戶跟我住同一個樓層,在裡面撐了超過一個小時,急到打電話給他媽媽說快悶死了。對講機是失效的,管理員只要一離開崗位就聽不到任何聲音,如果他自己沒有手機,這件事可以變得非常嚴重。最後是管理員發現不對勁,回頭找到人手才把電梯撬開,一場虛驚才算收場。
問題不只是設備。保全人員沒有受過完整訓練,交接班的時候這些狀況根本交代不清楚,碰到機動支援的臨時保全,更是兩眼一抹黑。社區之前有一位主任,從保全做起,機電大小事他都清楚,是真正把這裡撐起來的人。但住戶意見太多,有人鬧到要提告,他受不了,走了。後來換了兩任主任,都沒有撐住。
電梯軟體更新的議題,之前區權大會有人提過。做電梯的朋友告訴我,如果只是軟體更新費用不高,除非整個車廂、鋼索全部換掉才會貴。但這筆預算在大會上被否決了。
同一段時間,社區減免了兩次管理費。
管理費本來就應該每個月繳。大家寧可省這筆錢,也不願意拿去更新電梯。結果電梯壞掉、人被困在裡面快悶死,這種事帶來的危險和麻煩,好像比不上「這個月不用繳管理費」來得讓人開心。大家寧可省小錢、讓危險持續,也不願把錢花在刀口上。
這不是社區才有的問題。同樣的邏輯,在公司的決策桌上一樣在發生。

企業營運影響分析:外行領導內行的成本往往更高
阿Ken奉命籌備公司尾牙,總預算每人新台幣一萬元,全公司加起來是一筆相當寬裕的經費。他對公司這群人太熟了,知道大家愛喝,於是把酒的預算編列八萬元,打算直接去大賣場整箱採購,讓大家喝得盡興又划算。
口口木副總看到那個數字,直接壓到四萬元以下。阿Ken有跟他說明,以公司這些人的習慣,四萬元的酒絕對不夠,到時候一定超標。口口木不聽,堅持就是四萬元。
阿Ken心裡有數,沒有辦法說服上面,只好自己想辦法。他在其他預算項目裡悄悄留出空間,先多買了一萬元的酒,酒實際花了五萬元。同時在其他預算項目裡藏了三萬元的緩衝,以備不時之需。
尾牙那天,大家喝得很開心。口口木副總一看氣氛好,當場叫阿Ken每桌追加一瓶紅酒。飯店的紅酒一瓶三千元,十桌加稅下來三萬三千元,這可比當初的規劃超標了許多。
口口木副總壓預算,省到了嗎?沒有。他追加的那三萬三,比阿Ken當初申請的還超出了不少,買到的量卻更少。如果當初核准八萬元,同樣這筆錢在大賣場能買的酒,那每桌多的就不只是一瓶飯店紅酒而已了。不了解實際狀況,卻把懂的人的判斷壓掉,結果花的錢只會更多,花得更冤枉。
尾牙能控制在總預算範圍內,靠的是阿Ken一個人提前算好、默默把空間留出來。這種人你去哪裡找第二個?萬一他沒有這個膽識,根本沒想到要這樣做,那天的帳早就爆了。
社區的住戶寧可連續兩個月不繳管理費,覺得省到了,卻不願意把同樣這筆錢拿去更新電梯。管理費本來就該繳,省下來的不是額外的錢,但電梯出事的代價,可能不是兩個月的管理費所承擔得起的。公司這邊也一樣,副總對著一個數字說不行,但他當天一句話追加的金額,卻遠遠超標。兩件事,同一個問題。而且最後都靠著一個真正懂狀況的人默默把局面撐住,一個是從保全做起的老主任,一個是把所有變數都算進去的特助。只是這種人,一個組織裡能有幾個?
這種事為什麼一再發生?往後退一步看,才看得清楚。

管理策略與理論應用:兩個理論,看見組織裡最昂貴的那道缺口
前面兩個故事說的是同一件事,只是場景不同。電梯壞了、住戶被困、老主任走了、預算壓了又壓、尾牙當天主管一句話讓費用暴增,差點超支預算,這些事情拼在一起,指的不是個別的失誤,而是一種組織裡很普遍、卻很少被正視的問題:決策者和真正懂狀況的人之間,存在一道沒有人願意去補的缺口。
學術上對這個現象有清楚的描述和解釋,以下從兩個層次來說明:
(一)短視主義與組織不作為
Slawinski、Pinkse、Busch 與 Banerjee(2017)在 Business & Society 發表的研究,從個人、組織、制度三個層次分析短視主義如何讓組織對已知風險選擇不作為。他們指出,短視主義不只是「目光短淺」,而是一種在多個層次相互強化的行為模式:個人決策者傾向迴避不確定性,組織文化默許這種傾向,制度設計又缺乏足夠的誘因去糾正它。三個層次疊在一起,組織就會對眼前清楚看得到的風險,選擇什麼都不做。
住戶區權大會上電梯更新的議題不是沒有人提,是被否決了。多數住戶更傾向兩個月管理費不用繳的小確幸。口口木不是不知道尾牙要喝酒,是選擇相信那個讓自己舒服的數字。短視不是無知,是在有選擇的情況下,選了對自己當下有利的那個方向。
但這兩件事的決策機制其實不一樣,值得分開來看。區權大會否決電梯預算,是集體投票的結果,責任被分散在每一個投下反對票的人身上,事後很難追究是誰的決定,這種「法不責眾」的心理,讓短視主義在集體決策裡特別容易發生,因為沒有人需要單獨承擔後果。口口木壓預算,則是一個人的拍板,風險完全反映他個人的判斷和偏好,沒有其他人可以分攤。表面上一個是眾人共同的選擇,一個是一人說了算,但結果是一樣的:風險被留在原地,沒有人真正處理。集體決策靠分散責任來迴避,個人決策靠位階來壓過執行者的意見,兩條路徑不同,走到的終點卻是同一個。
再往下看,這其實是兩種權威在打架。一個是位子給的權威,誰官大誰說了算。一個是懂行給的權威,誰真正清楚狀況,誰的判斷才準。口口木壓預算,靠的是前面那種。阿Ken的判斷,靠的是後面那種。這兩種權威從來就不對等,懂的人沒有拍板的份,拍板的人也不用為判斷錯誤負責,出了事還是懂的人自己想辦法收尾。這不是哪一任副總、哪一任主委運氣不好碰上的個案,是組織從頭到尾就沒把這兩種權威擺在同一個高度過。
要打破這個慣性,組織需要在制度層面設計出讓人「不得不面對」的機制。以電梯這件事來說,社區大會表決維修或更新預算時,不應該只看金額大小,應該強制附上一份「若不修,最壞的情況是什麼」的書面說明,並且由具機電背景的委員或外部技師會同簽署,而不是憑感覺投票。針對長期被擱置的維護需求,也可以設定強制觸發條件,例如設備故障次數達到一定門檻,或同一項目預算連續被否決超過幾次,就自動進入強制審查流程,不讓它繼續停在「以後再說」的狀態。
(二)知識流失與組織脆弱性
Galan(2023)在 The Learning Organization 發表的系統性文獻回顧,整合了大量關於組織成員離職導致知識流失的實證研究。她的研究清楚指出,當一個真正懂狀況的人離開,帶走的不只是個人的技能,而是長期累積的情境判斷、人際網絡、以及組織運作的隱性知識。這種流失對組織的風險管理能力、客戶關係、甚至整體績效都有直接的負面影響,而且往往在那個人走了之後才慢慢顯現出來。
社區老主任的案例是最直白的說明。他從保全做起,十幾年累積的機電知識、住戶性格、緊急狀況處理方式,全部裝在他一個人腦子裡。他走了,後面兩任主任不是不努力,是根本沒有辦法在短時間內接收這些無法文字化的東西。這不是人的問題,是組織從來沒有把這些知識當作資產來管理。
阿Ken的故事也是同一個道理。那三萬元的預算緩衝、那多買的一萬元酒的預算使用和判斷,全部是阿Ken個人長期累積下來的東西,沒有任何一份文件記錄過。這種人,組織裡能有幾個?
要讓這些東西不只活在一個人腦子裡,組織需要主動去做兩件事:針對組織內真正懂狀況的關鍵人員,建立系統性的知識記錄機制,包括緊急處理流程、設備狀況、人際脈絡,不能只靠口耳相傳;當這類人員出現離職意願或異動跡象時,應啟動知識移轉程序,而不是等人走了才開始想辦法補。
回到前面那道權威的落差,涉及專業判斷的決策,應該明確區分「決策權」和「事權」,讓具備現場知識的人的意見在決策前就正式進場,而不是事後才被當成參考。有決策權的人和掌握事權的人,如果看的方向相同,各項運作就會順利。如果他們的方向不相同,那就是一個選擇的問題了。
結論
決策者依據眼前看得到的利益做判斷,認為自己的決定合理。但掌握現場的人往往早已預見結果,只是這些判斷從未被納入決策的考量範圍。這種落差不是偶發的個案,而是組織結構性的問題,在許多企業中持續發生,只是多數時候有人在背後默默吸收了代價,問題才沒有浮上檯面。
一個運作健全的組織,不應當依賴少數人的個人判斷與自我犧牲來維繫日常運作。短視近利的決策讓風險持續累積,關鍵人員的知識一旦流失便難以復原,兩者交疊之下,組織的脆弱性只會隨時間加深。

參考文獻
Galan, N. (2023). Knowledge loss induced by organizational member turnover: a review of empirical literature, synthesis and future research directions (Part I). The Learning Organization, 30(2), 117–136. https://doi.org/10.1108/TLO-09-2022-0107
Slawinski, N., Pinkse, J., Busch, T., & Banerjee, S. B. (2017). The role of short-termism and uncertainty avoidance in organizational inaction on climate change: A multilevel framework. Business & Society, 56(2), 253–282. https://doi.org/10.1177/00076503155761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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