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康熙到輝達:企業最怕的不是沒有人才,是人才沒有被事先養成
前言
最近,輝達這家市值兆元的晶片巨頭,執行長一夕之間離職。消息一出,外界議論紛紛。但真正讓人倒抽一口氣的,是這麼巨大的一家公司,臨到需要換人的時候,從公開文件裡,看不到任何正式的繼任制度或說明。
這種「需要時沒有人」的困境,背後至少有三種成因。第一種是像清朝康熙皇帝那樣,該立儲卻遲遲不立。立了胤礽之後,儲位又反覆不定,兩立兩廢,沒有一套穩定的制度把這件事定下來。這是平時拖延、制度沒跟上的風險。雍正即位後創立秘密建儲制度,把繼承人的名字寫好密封,等駕崩後才公開,正是對康熙晚年亂象的制度回應。第二種是像乾隆皇帝那樣,繼承人早早選定,表面上也禪位給嘉慶,形式齊備,卻訓政數年,大權始終沒放下。這是執行沒落實的風險。第三種是像輝達這次一樣,臨時出事,才發現市場上看不到任何準備,這是突發出缺的風險。三種成因不同,結果一樣:需要人補上的那一刻,沒有人是事先備好的。這樣的人臨時找不到,要事先花時間養成。
繼任真空,是不少朝代動盪的原因之一,主少國疑、儲位不明,往往給了外戚專權、宦官干政可乘之機,但這不是唯一的原因。千年過去,皇位換成了董事會,宮廷換成了辦公室,同一組問題一再重演。

社會現象觀察:那些「再看看」的交棒對話,一講就是十年
我輔導過的企業主裡,不少人年紀都六十好幾了,公司交棒這件事,討論了十年,還是停在「討論」這兩個字。兒子女兒在公司待著,職稱掛著副總,但真正的決策權不在他們手上,一張合約、一通客戶來電,還是得等老闆點頭才算數。老闆嘴上說「等他準備好我就放手」,但什麼叫準備好,沒有講清楚過。於是這件事一直懸在那裡,沒有期限,也沒有進度。這跟康熙當年儲位始終沒有穩定下來的狀況,是同一種失能。
更常見的是另一種版本:老闆退休了,掛了董事長的頭銜,辦公室也搬到樓上。但每天還是會下來巡一圈,業務部主管有事還是先打給他,不是打給現任總經理。表面上交棒已經完成,實際上公司還是只有一個說了算的人,這跟乾隆訓政數年、名實不符的狀況是同一種失能,只是換了個時代上演。
這些故事聽起來或許讓人會心一笑,覺得「對,我們公司就是這樣」。但同樣的問題發生在市值兆元的科技巨頭身上,牽動的是股價與數萬名員工的生計,早就不是交棒進度快不快的問題。

企業營運影響分析:連兆元巨頭都踩到的坑
輝達這次換人,起因是一場牽涉婚外情與間諜疑慮的風暴。黃仁勳被媒體揭露,與一名疑似涉入中國情報活動的對象有私人關係,外界也跟著擔心出口管制的問題。股價重挫,市值一度大幅縮水,原因不只一個。市場事先看不到任何繼任制度或說明,公司內部有沒有備案,外界不清楚。董事會當下指派財務長暫代,這是臨時處置,不是事先公告的安排。
鴻海的情況和乾隆式的風險有相近之處,共通點是名分與實質影響力之間的界線模糊。創辦人多年前就公開表態退出經營,不會回鍋,也不干涉公司運作。形式上交了,外界卻各自解讀他實際放手了多少。不論他本人放手到什麼程度,只要旁人看不清楚,這種模糊本身就是一種成本,企業承擔的治理不確定性,和乾隆訓政時期相近。
對照之下,台積電是從失敗中修正過一次的案例。創辦人第一次交棒時,繼任者遇上金融海嘯,一波裁員風波讓創辦人不得不重新出山,親自回鍋執掌兵符。這次經驗之後,交棒拉長了磨合期,先有一段雙執行長共治,再進入董事長與總裁分任的階段,最後才合併為同一人擔任董事長兼總裁,回歸單一領導人。這一次,權力是真的交出去了。
三個案例放在一起看,交棒缺位不是小公司才有的毛病。市值再高、制度再完整,沒處理好,懸置的時間成本就是企業自己要扛。輝達的繼任制度與說明,市場事先看不到。鴻海的創辦人表態退出後,外界對實質放手的程度看法不一。兩種狀況都讓企業承擔了不確定性的成本。台積電最終走完了這條路,也花了很長時間。連資源充足的大企業都要花這麼多時間,不少沒有動作的中小企業,恐怕連第一步都還沒踏出去。

管理策略與理論應用:三層起手式,不是終點
這三個案例暴露的功課,最容易被忽略。以下三層,是從這些現象歸納出來、最值得優先補上的第一步。繼任問題要考量的事情遠遠不止這三層,股權結構與家族情感這些更深的議題,這裡先不展開,只談最基礎的三塊。
(一)延宕問題(Postponed Succession)
那些「我們再看看」的對話,不是台灣中小企業獨有的現象。Ferrari(2021)針對十家家族企業的研究發現,即便兩代人都清楚知道交棒遲早要發生,也普遍抱持願意承擔的態度,實際上卻還是會一延再延,原因往往出在雙方對彼此的信任程度,以及繼任後的角色怎麼安排,始終沒有說清楚。這個研究的對象是家族企業,樣本只有十家,治理邏輯也和股權分散、受董事會與機構投資人監督的上市公司不同,要照搬到輝達這類公司,需要保留空間。這跟康熙當年儲位反覆不定、兩立兩廢是同一件事:沒有白紙黑字的制度當依據,儲位說立就立、說廢就廢,交棒只能靠雙方的默契,而默契這種東西,最經不起拖。
實際的做法,是建立一套完整的繼任計劃制度,不要零星處理單一職位。第一階段,先涵蓋CEO與Tier 1核心職位(財務長、營運長等),針對每個職位盤點一到兩位內部候選人。這套制度設計時就該預留擴充空間,第一階段站穩之後,逐步往下延伸到Tier 2主管與其他重要職位(例如核心技術、核心客戶關係的掌舵者),讓備案不只停在最高層,整個核心人才梯隊都在同一套制度之下。
制度裡還有一塊經常被忽略,就是臨時代理機制。萬一真的出現突發出缺,像輝達這次由財務長暫代執行長一樣,誰可以暫代,什麼條件下轉正或交棒給別人,這些都該事先寫清楚,不要等事情發生了才現場決定。對中小企業來說,這一層的簡化版不用太複雜:先寫清楚核心職位的交棒時程等,再列出老闆必須放手的三件事,例如合約簽署權限、重大採購的否決權等。
(二)評估問題(CEO Generativity Mindset)
Joshi等人(2021)提出CEO栽培下一代的心態分型。依據這個概念,可以推論:願意認真投入的經營者,應該也會傾向對整個高階團隊做全面且持續的評估,盡可能掌握多位候選人各自的潛力與落差,不會只模糊地相信某個人「應該可以」。這個推論文獻本身沒有明說,是借用其中對評估廣度的討論延伸而來。這跟很多企業主「我觀察他很多年了,應該可以」的直覺判斷是同一個問題:名分給了,標準卻沒給,最後只能憑印象決定。
人員評估要做得紮實,核心是建立一套量化與質性並進的評估方式,不能只靠單一面向的印象判斷。量化的部分,是針對每個核心職位列出可追蹤的數字指標,例如候選人過去負責專案的績效數據、重要客戶的滿意度;質性的部分,則是透過結構化訪談、跨部門同儕回饋等方式,評估候選人在壓力下的判斷邏輯、人際協調能力這些難以量化卻同樣重要的特質。兩種方法交叉比對,每次評估都留下書面紀錄,才能避免評估結果隨企業主當下的主觀好惡而大幅波動。對中小企業來說,第一步做法是每半年做一次簡單的紀錄:寫下候選人這半年負責的一件任務,以及結果與同事的回饋,累積幾次之後,印象就會變成有憑有據的軌跡。
(三)養成問題(Tacit Knowledge Transfer)
Cristofaro等人(2023)訪談了三家義大利家族企業的新舊世代,歸納出五種最常被認可有效的能力養成工具:直覺的累積、對生意的敏銳度、觀察、師徒陪伴,以及實際參與。養成靠的是持續、多樣的實戰累積,一個頭銜或一句承諾換不來,這也是台積電兩次交棒之間的差別:第一次交棒後,創辦人仍得回鍋;第二次拉長時間,分階段磨合,才換來名實相符的交棒。
教育訓練機制要建立一套養成系統,不能零散地安排幾次師徒陪伴就結束。具體做法上,除了師徒陪伴之外,主要骨架是跨部門調動:讓候選人在交棒正式發生前,依序輪調到財務、業務等不同職能部門,每個階段設定明確的學習目標與停留時間。搭配調動的,還有重點專案參與(賦予候選人跨部門專案的實際決策權),以及重大決策的隨行與事後檢討(參與重大談判、危機處理後做結構化的事後檢討)。對中小企業來說,最小做法可以先從一頁紙的輪調計畫開始,例如半年去財務部門看懂現金流,半年去業務部門跑客戶。不求一次到位,先讓候選人離開自己最熟悉的崗位就好。
結論
交棒這堂課,紫禁城沒有交過卷,今天的辦公室也還沒有。制度沒講清楚,人選的標準和能力的養成也沒跟上,風險就會在最意外的時刻冒出來。這是每一間企業遲早都要面對的功課。輝達這次,董事會當下能指派財務長暫代,只能撐一時,替代不了養成。台積電走了兩次才走通的路提醒我們,交棒靠的是一段被認真花掉的時間。交棒不是留給時間的答案,是一層一層疊出來的工程。

參考文獻
Cristofaro, C. L., Bonomi, S., & Reina, R. (2023). Tacit knowledge and skills transfer in family business during generational succession. Proceedings of the 24th European Conference on Knowledge Management, 250-256. https://doi.org/10.34190/eckm.24.1.1726
Ferrari, F. (2021). The postponed succession: An investigation of the obstacles hindering business transmission planning in family firms. Journal of Family Business Management, 13(2), 412-431. https://doi.org/10.1108/JFBM-09-2020-0088
Joshi, A., Hambrick, D. C., & Kang, J. (2021). The generativity mindsets of chief executive officers: A new perspective on succession outcomes. Academy of Management Review, 46(2), 385-405. https://doi.org/10.5465/amr.2018.04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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