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4年,凌晨六點,一封信:AI時代的職場結構正在悄悄重組
前言
2026年4月2日,美國東部時間凌晨六點,一封公司群發的電子郵件送到了他的信箱。郵件說,他的職位取消了,今天是最後一個工作日。他在這家公司待了34年。
這家公司是甲骨文(Oracle),全球軟體巨頭,這一波裁員受影響人數估計高達三萬人,約佔全體員工的18%。那位員工在 LinkedIn 上公開了自己的錯愕,並懷疑這波裁員似乎有特定邏輯,優先瞄準的是那些年資深、薪水高的人。
上週我們談到TVBS 裁員名單之後:我們以為的「年資」,到底是保命符還是催命符?,談到年資與能力之間的落差,談到薪資與產出的結構性問題。這週,現實給了我們一個更直接的案例。甲骨文這件事讓我覺得,上週那篇談的是問題的根,這週想繼續往下挖:當 AI 開始接手工作,這個問題為什麼變得更緊迫、影響的是哪些人、以及組織到底能做什麼。

社會現象觀察:年資愈深,愈可能成為第一個被計算的對象
甲骨文這波裁員,有一個細節特別值得注意。那位服務了34年的資深員工在 LinkedIn 上提到,這次裁員看起來不像是依據績效,而是有某種邏輯在背後運作,優先處理的是高層個人貢獻者和中階管理人員,尤其是那些擁有大量股票期權的人。換句話說,待得愈久、薪水愈高的人,反而愈早出現在名單上。
這種事不只發生在矽谷。在台灣的職場裡,類似的劇情其實一直都有,只是我們不常把它說破。有一位長年外派海外的資深主管,距離退休門檻還有幾年。某次總裁專程到海外,約談了這位主管,談話過程中提出了許多針對性的言論。這位主管是個聰明人,他只淡淡回了一句:「我知道你的意思了。」隔天,他便提出辭呈,收拾行李回台灣。沒有爭執,沒有談判,因為他很清楚,那場對話的目的從來就不是在討論未來。
這兩個案例放在一起,說明的是同一件事:薪水高不是這些人的錯,那是他們多年付出換來的。但在組織面臨壓力、需要降低成本的時候,這個數字本身,往往就已經讓他們比別人更早被放進考量的範圍裡。

企業營運影響分析:AI 重組浪潮下,每一個人的成本與價值都會被重新計算
甲骨文這次裁員的背景,是為了把資源挪去建設 AI 基礎設施。根據報導,光是這波裁員預計就能釋放出 80 到 100 億美元的現金流,這些錢將用來支應資料中心的建設成本。這不是單一事件,同一時期,Meta 宣布裁員數百人、亞馬遜過去半年裁減約三萬人,背後都有一樣的邏輯:用人力成本換 AI 投資空間。
這個趨勢對台灣企業來說並不遙遠。鳩山總經理拿到集團總部的指令那天,把阿Ken叫進辦公室,只說了一句:「你先看看這個。」阿Ken看完沉默了一會兒,問:「總經理,這個比例是硬的嗎?」鳩山點點頭。「那我們得開一個會。」
那個會開得很沉。口口木副總第一個開口,他的角度很直接:「從財務結構來看,薪資最高的那一批人先處理,數字最快達標。」詩奈部長沒有馬上接話,她翻了翻手上的名單,語氣平穩但很清楚:「副總,我理解財務的考量。但我有幾個地方需要請大家一起確認。第一,依勞基法,這個規模的裁員涉及大量解僱,我們需要在執行前完成主管機關的核備作業,這個程序有法定時程,不能跳過。第二,名單上有幾位是這七八年才真正培養起來的,這個缺口短期內補不回來,這個代價需要納入考量。」
阪本廠長一直沒說話。他是那種在工廠待了二十幾年、話不多但說出來就是重點的人。等詩奈部長講完,他才開口:「我不反對裁員。但我要說清楚一件事,工廠的後勤不是辦公室的行政。那幾位資深員工,客訴的判斷、異常的處理、跨班的協調,那些東西不在任何一份 SOP 裡。用薪資原則裁,裁的不是人,是這二十年累積下來的現場記憶。」
會議室沉默了一段時間。這四個標準沒有一個是簡單的選擇,每一個背後都藏著不同的代價,而且代價因公司而異、因人而異。同樣的薪資原則,在某些組織裡或許剛好裁掉的是真正可以被取代的位置,在另一些組織裡卻可能正好把最難複製的人送走。沒有一個標準在所有情境下都對,也沒有一個標準在所有情境下都錯。
鳩山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沒有說話。集團的指示他必須完成,這一點沒有討論的空間。但他很清楚,不論今天這個房間裡最後選了哪個方向,那個決定的重量最終還是會落在他身上。那些會因此離開的人,那些留下來卻帶著不安繼續工作的人,那些在客戶端還沒有得到解釋的人,每一個結果他都要去面對。這種會,開完之後不會有人覺得輕鬆,因為真正的困難不是找不到標準,而是每一個標準選下去,都有人要承擔一個不是自己造成的結果。
這場會議裡發生的事,其實是很多台灣企業在面對 AI 重組時會碰到的縮影。裁員標準只是第一個問題,但它牽動的遠不止於此。法規層面,大量解僱涉及主管機關的核備程序,有法定時程,不是組織想快就快。而且這不只是法規的問題,一家企業怎麼對待離開的人,會直接影響它在勞動市場上的雇主品牌(Employer Branding),這個信譽一旦受損,後面的招募和留才都會付出更高的代價。人才層面,薪資最高的人不一定是最可以被取代的人,裁員之後留下的缺口能不能補回來,是另一道沒有標準答案的題。對外,媒體和市場的解讀方式會直接影響品牌形象,說法要在執行前就想清楚,不能等消息自己流出去。對內,被影響的人和沒有被影響的人需要兩套不同的溝通邏輯,前者需要的是交代,後者需要的是安定。對客戶端,長期往來的關係如果因為窗口異動而出現空窗,客戶感受到的不是調整,而是被晾著。而且這一切還只是第一波,浪潮推過來,公司裡每個部門遲早都會受到波及,第一次怎麼處理,決定了後面每一波的信任基礎。
鳩山面臨的壓力其實並不罕見。很多組織在面對這類決策的時候,都是在幾個都不完美的標準之間掙扎,然後在壓力下選了一個說得出口的理由。接下來想從幾個管理研究的角度,看看這件事背後的結構邏輯,以及組織和個人可以從哪裡開始著手。這不是萬靈丹,但有研究支撐、也在真實組織裡可以操作的方向,值得認真看待。

管理策略與理論應用:三個實務建議的深層解析
(一)AI 導入後,組織結構會自然重組,這不是個案
Babina、Fedyk、He 與 Hodson(2023)以美國上市企業為樣本,追蹤企業 AI 投資與人力組成變化之間的關係。研究發現,企業投入 AI 之後,組織層級趨於扁平,中階管理與資深職位的比例明顯下降。這不是個別企業的選擇,而是有數據支撐的結構性趨勢。甲骨文的裁員、外派主管的遭遇,放在這個框架下來看,背後運作的是同一套邏輯。值得注意的是,這個趨勢不是某些人消失了,而是某些位置的功能被重新分配了,留下來的人需要承擔的,是不一樣的事。
- 每年為員工安排一次「工作內容重新定義」的正式對話。這件事在大多數組織裡沒有發生,因為主管沒有被要求去做,績效制度也沒有把它列入衡量,一個沒有誘因的建議永遠停在點頭之後。具體做法是把它納入主管的年度責任,主管與員工一起逐項列出目前負責的工作,哪些還在用、哪些可以交給工具或後輩,讓組織在調整之前就有依據,也讓員工提早看見需要更新的方向。
- 把「轉調」當成正式選項,而不是懲罰或安置。大多數組織的轉調流程設計得像最後手段,沒有銜接機制,接收部門也未必有意願配合。具體做法是設計有銜接期、有明確新職責說明、有三到六個月輔導機制的轉調流程,同時把接收部門的主管納入過程,而不是讓他們被動接受一個「被安置」的人,讓這些人的經驗留在組織裡,不跟著人一起走掉。
(二)後勤支援職位受到的衝擊,比很多人想像的更直接
Gmyrek、Berg 與 Bescond(2023)分析全球職位後發現,文書與後勤支援類工作受生成式 AI 衝擊最大,24% 的任務屬高度暴露(High Exposure),另有 58% 屬中度暴露。這裡有一點值得說清楚:暴露度高,不等於這些人就會被取代。暴露度衡量的是某項任務在技術上可以被 AI 處理的程度,但實際上會不會被取代,還取決於導入成本、組織意願、以及這個職位裡有多少是 AI 處理不了的隱性知識(Tacit Knowledge)。鳩山工廠裡的後勤人員,現場工程師、生管、物料、品保、倉管,正好落在這篇研究最關注的職位類型裡。阪本廠長說得很清楚:那些東西不在任何一份 SOP 裡。這才是問題的核心,不是這些人能不能被取代,而是組織有沒有認真想過,他們帶著什麼是機器替代不了的東西。
- 針對後勤支援職位,製作一份「任務清單」,逐條寫下每天在做的事,標記哪些是重複性操作、哪些需要現場判斷和人際溝通。這件事通常沒有發生,因為主管對員工的日常工作了解得比想像中少,而員工也不確定說清楚自己的工作是不是安全的。具體做法是主管提前做功課,主動帶著員工一起填,而不是在對話當天才第一次認真想這個問題,讓組織看見職位真正的價值所在,哪些部分可以導入工具、哪些部分應該強化。
- 用任務清單的結果設計培訓,不是買現成課程來上。找出員工做得好、還能往上發展的能力,例如品保人員進一步培養客訴分析或供應商稽核的能力。培訓跟實際工作掛鉤,員工才知道學的東西用在哪裡,而不是又一次為了打卡而上課。
- 把資深員工的異常處理經驗轉化成可以被記錄和傳遞的內容。品保或生管的價值不在於填表,而在於面對突發狀況時的判斷直覺,那是 AI 分析不出來的隱性知識。這件事沒有發生,通常是因為組織從來沒有認為這是一件值得做的事,直到這些人離開才意識到缺口有多大。具體做法是請資深員工把處理過的異常案例整理成文字,說明當時怎麼判斷、為什麼這樣處理、跨部門怎麼協調,主管一起參與整理,讓這些知識真正成為組織的資產。
(三)有沒有路可以走,取決於組織有沒有提前準備
Morandini、Fraboni、De Angelis、Puzzo、Giusino 與 Pietrantoni(2023)指出,AI 導入後員工所需技能快速改變,但光靠員工自己適應是不夠的。原因在於技能轉型的方向和速度,個別員工很難獨自判斷,他們看不到組織三年後要往哪走,也沒有能力評估哪些能力在未來有價值、哪些正在被淘汰。這是結構性的資訊不對稱,不是員工不夠努力。組織掌握策略方向,員工掌握現場能力,再培育需要兩者對接,才能真正有效。很多公司談轉型,但員工感受到的往往是壓力而不是方向,這中間的落差,通常是因為再培育從來沒有被認真設計過,只是在需要的時候臨時拼湊。
- 為每位員工建立一份簡單的能力現況表,只需要兩欄:現在做得好的事、以及這件事在未來三年還會不會被需要。這件事沒有發生,通常是因為主管自己也不清楚部門三年後要往哪走,這個問題不解決,任何培訓計畫都只是猜測。具體做法是主管提前思考部門的未來方向,再帶著這個判斷和員工坐下來對話,讓再培育從每個人真實的現況出發,而不是從一份通用的能力框架出發。
- 指定部門內的資深同事擔任非正式的學習陪伴角色,在導入新工具或新流程時負責示範和解答。這個角色通常名存實亡,因為組織只是口頭說說,沒有在工作安排上給予實際的時間支持,讓這個人在正職之外再扛這個責任。具體做法是主管公開認可這個角色,並在排班和工作分配上為他留出時間,讓再培育發生在真實的工作情境裡,學習效果更直接,員工之間的信任感也會因此加深。
結論
上週我們談到年資不等於能力,談到薪資與產出之間的落差,以及企業需要主動面對知識傳承與再培育的課題。這週甲骨文給了我們一個更直接的現實:這些問題在 AI 導入之後,不再只是管理風格的選擇題,而是有時間壓力的結構性課題。
兩篇放在一起,其實是同一件事情被看見的過程。從年資與產出的落差,到這個落差在 AI 時代會直接影響組織的人力決策。從知道要做再培育,到搞清楚哪些職位最迫切、組織又該怎麼主動出手。每一步都不是全新的問題,而是上一個問題被看得更清楚之後,自然延伸出來的下一個問題。
對員工來說,這不是一個叫人焦慮的訊號,而是一個可以提前準備的方向。對企業來說,現在能做的事很具體:把工作內容盤點清楚、把轉型路徑設計出來、把那些藏在老員工腦子裡的現場知識記錄下來。這些事不需要等到下一波裁員才開始想。年資本身沒有錯,經驗本身也沒有錯,真正的問題只有一個:這些年累積下來的東西,有沒有找到一個可以繼續發光的方式。如果讀到這裡,你心裡已經有一個卡住的地方,歡迎來找我們談談。微型顧問,從你的狀況開始。

參考文獻
Babina, T., Fedyk, A., He, A. X., & Hodson, J. (2023). Firm investments in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technologies and changes in workforce composition (NBER Working Paper No. 31325). National Bureau of Economic Research. https://www.nber.org/system/files/working_papers/w31325/w31325.pdf
Gmyrek, P., Berg, J., & Bescond, D. (2023). Generative AI and jobs: A global analysis of potential effects on job quantity and quality (ILO Working Paper No. 96). International Labour Organization. https://doi.org/10.54394/FHEM8239
Morandini, S., Fraboni, F., De Angelis, M., Puzzo, G., Giusino, D., & Pietrantoni, L. (2023). The impact of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on workers’ skills: Upskilling and reskilling in organisations. Informing Science: The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an Emerging Transdiscipline, 26, 39–68. https://doi.org/10.28945/50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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