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同一個急診室,兩種溫度
星期天去了一趟急診,之前也有到過該院急診幾次,我前後三次都碰到同一個男性護理師。第一次看到他,是在旁邊等待時。他對現場一位講話不斷繞圈圈,表達沒有邏輯的焦慮患者顯得沒什麼耐性,語氣簡短,我心裡大致對這位家裡師有了底。然而後來又去了該願急診兩次,因為我多說了幾句話,他對我的態度完全翻轉。第三次,也就是星期天的時候,他甚至放鬆地問我能不能讓他先去上個廁所。

不耐煩的值班醫生
星期天急診室的氣氛相當複雜。那天的值班醫師感覺很資深,幾位值班的男性護理師跟他稱兄道弟,講話隨性,感覺像在聊天。但在這種看似輕鬆的氛圍底下,高壓的神經其實一直繃著。
我在旁邊等待時,聽到另一側傳來爭執聲。一位專科護理師正針對另一位病患的檢查項目,跟這位主治醫師當面討論。主治醫師認為某些項目沒有必要做,專科護理師卻堅持需要排檢。兩人的語氣都很直接,專科護理師當下的臉色挺難看的,回話的語氣也不是很好。那是專業判斷上的角力,我相信沒有人想在處置上出差錯,但現場的氣氛立刻降到了冰點。這場對話沒有誰輸誰贏,但耗掉的情緒能量,會留在原地,等著下一個走近的人去接收。
這場對話結束後,隔了一會兒,醫生喊我過去說明狀況,我連續問了醫師三個準備好的問題。不過那醫師吐出了一口憋著不耐煩的嘆氣。當下確實有些尷尬。但我後來想想,在充滿高壓與不確定性的急診室裡,醫護之間既有熟悉感作為支持,同時也在承受內部溝通與臨床決策的能量消耗。但對他來說,剛處理完一場內部的意見分歧,防禦心剛升起,轉過身來,我只是第N個帶著焦慮、重複提問的陌生病人。
其實當天急診室不到中午就滿床。前幾個進來的是躺在擔架上的急診患者,後面更是出現全體醫護往外衝、大陣仗相迎的OHCA病患。客觀來說,這位醫師對我的處置是到位的,檢查、判斷、給藥毫無瑕疵,我的症狀隨後也順利改善。這件事其實說明了一個很簡單的道理,溫度跟能力是兩條不同的線,態度冷淡不代表判斷會出錯,語氣隨和也不代表處置會鬆散。
同一個急診室裡,人與人之間的溫度,怎麼會差這麼多?
我後來明白,護理師對那位說話沒邏輯的患者缺乏耐性,對我卻完全不同。我後來發現差別不在他,而在於我們之間有沒有建立連接。在這個隨時會爆發衝突、必須做快速決策的急診環境裡,每個人都習慣語氣短、動作快,這些都是高度壓力下的必然。然而,我們常說的同理心卻常被當成醫護單方面該做到的事,但同理其實需要醫護和患者之間兩邊都動作。
第二次去的時候,我只是隨口說了句,好像常常看到你,辛苦了。就這幾個字,那位男性護理師眼神裡的防禦瞬間卸下。他聽完後態度變得很客氣,甚至主動分享急診有哪些運作眉角,怎麼處理比較快,怎麼做可以早點離院。當下他讓我感覺,他其實是那種大而化之的人。
星期天去急診是我第三次遇到他,他看到我就笑了說:「對,又是我」。接著問我急不急,他想先去一下廁所。當時前面剛處理完一大波檢傷分類,我立刻回應,當然可以,辛苦了。等他回來後,處理每件事都非常俐落,態度極佳。
這中間我其實沒做什麼特別的事,只是讓他知道我看見他的辛苦。當你願意先遞出善意,對方才能把防禦卸下。
這不是說病患應該負責照顧醫護的情緒,急診室的結構性壓力、人力不足,隨時可能出現的緊急事件,這些才是溫度低落的真正根源。我想說的是另一件事是,在這些結構問題短時間內無法改變的情況下,個人一句話,可以在當下創造一個小小的呼吸空間。
專科護理師與醫師之間的堅持,護理師對其他患者的沒耐性,或是醫師對我問題的嘆氣,背後都是高壓環境留下的痕跡。同理從來不是一種單純的溝通技巧,你得先主動釋出善意,對方才感受得到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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