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言
擔任人資主管的時候,每到年初目標設定的季節,就知道接下來有一段苦日子要過。不是工作量的問題,是每次收回來的東西,總讓人不知道從哪裡開始說起。有些員工把去年的目標複製貼上,連文字都沒改,主管竟然也照准通過。對照SMART標準逐條檢查,幾乎很難吻合標準。退件、溝通、再退件,這個過程每年都在重演。目標設定,為什麼這麼困難?

社會現象觀察:年年退件,年年重來
在人資圈待過的人幾乎都有這個經驗。每年年初,公司啟動目標設定流程,行事曆上排好教育訓練,設好截止日期。看起來一切就緒,實際上只是麻煩的開始。
收回來的目標表,問題幾乎年年一樣。最常見的是複製貼上,員工把去年的內容原封不動搬過來,連數字都沒更新,主管簽名照過,送到人資這裡才被發現。另一種更讓人哭笑不得,有員工寫下「今年業績要比去年成長」,成長多少、從哪個基準算起、用什麼方式衡量,一個字都沒有。主管看了點頭,照樣送件。還有一種是描述模糊,寫了密密麻麻一頁,每一條都是職責清單的翻版,不是目標。
退件之後的溝通更耗時。主管不明白哪裡有問題,人資要逐條解釋,解釋完重填,重填完再審,來來回回,往往拖到一月底、二月初還沒定案。有些公司乾脆放棄嚴格審核,讓表單過了就算,反正年底再說。但如果目標設定不明確,績效面談要談什麼?難道又回到大家最為詬病的「主管心證」或是「人為的觀點」?
退件退到對方火大,也是常有的事。記得有一次,某部門主管連同員工的目標表一起被退回,對方直接打電話過來質問:「你們人資到底要怎樣?去年這樣寫沒問題,今年又說不行?」電話裡的語氣已經不是在問問題,是在表達憤怒。但問題是,去年的表單其實也不對,只是沒人擋下來。他以為被刁難,我知道他從來沒被告訴過什麼叫做對的目標。那通電話掛掉之後,我坐在那裡想:如果我現在去幫他改,他明年還是不會寫。如果我繼續退件,他只會繼續火大。這個困局,不是靠退件能解決的。
這個現象年年發生,不是員工或主管特別敷衍,而是大多數人從來沒有被清楚告訴過,一個「設對了」的目標,長什麼樣子。

企業營運影響分析:非量化目標,難在哪裡
內勤部門的同仁面對目標設定,有一種很普遍的困境:不是不認真,是真的不知道怎麼寫。這裡需要先說清楚一件事。所謂「非量化目標」,不是指無法衡量的目標,而是衡量方式不以單一數字呈現的目標。很多人誤以為沒有數字就沒有標準,但服務時效、完成品質、回應範圍、行為證據,都可以作為衡量依據,只是需要更細緻的描述方式。
問題出在哪裡?最常見的狀況是,同仁寫下「如期如質完成各項行政支援」。如期是哪個時間點?如質是什麼標準?這句話讀起來像目標,實際上什麼都沒說。另一種是乾脆把工作職責清單貼上去,每週整理會議記錄、每月彙整費用報表,這是工作內容,不是目標。還有人試著加數字,寫下「今年舉辦三場教育訓練」,但萬一其中一場因故取消算達成嗎?三場都辦完但學員出席率極低又算什麼?數字本身回答不了品質的問題。
目標設定不清楚,年底績效面談就沒有依據,主管只能憑印象打分數,可能增加績效溝通爭議與不公平感。更根本的問題是,目標本來是讓員工知道往哪個方向走,設不清楚,方向就沒了,努力也沒了著力點。
以下是兩個常見的「改寫前/改寫後」對照,讓你直接看見差距在哪裡。
業務人員:新客開發
改寫前:「今年業績要比去年成長,多開發新客戶。」
改寫後:「本季末(九月三十日)前,新簽約客戶數達八家,以合約為憑;每週固定拜訪四位潛在客戶,拜訪後二十四小時內回報進度;每月第一週檢核拜訪數與簽約進度,落後即調整策略。」
行政人員:跨部門支援服務品質
改寫前:「如期如質完成各項行政支援工作。」
改寫後:「服務對象為各部門提出需求的同仁;收到需求後一個工作日內確認需求、兩個工作日內提供處理方案,複雜案件五個工作日內提出進度說明,以系統記錄為憑;每週整理未結案需求清單,每月十五日進行中期檢核,積壓件數超過標準即提報主管。」
改寫前後的差距,不只是字數多了,而是每一條改寫後的目標都說清楚了三件事:對誰負責、什麼時候完成、用什麼判斷有沒有達到。管理學界對這個問題已經累積了不少具體的答案,我們一起來看看這些研究說了什麼。

管理策略與理論應用:目標設定的學術基礎與實務框架
目標設定這件事,管理學界累積了超過半個世紀的研究。現有文獻對結果型目標的設定討論相對完整,但對行為與品質型目標如何可查核這個問題,著墨始終有限。
(一)組織目標的雙軌結構(Organizational Goal Systems)
Aguilera、De Massis、Fini與Vismara(2024)在《管理研究期刊》的系統性回顧指出,組織目標必須同時包含量化與非量化的基礎,並強調目標的設定必須先考量前提條件,包括組織資源、治理結構與時間跨度。這篇研究提供了一個重要的原則:目標系統的問題不只是指標怎麼寫,更在於指標成立的條件有沒有被確認。
這個觀點對應到現場最常被忽略的步驟。就像要用繩子排出一個正方形,得先確認四個角必須是九十度、四邊必須等長,少了其中一個,排出來的就不是正方形。在職場上,這個關鍵因素可能是跨部門的資料來源、必須提前完成的前置作業,或某個外部配合條件。
- 目標設定前先列出關鍵因素清單,逐一確認每項前提條件是否在可控範圍內,或已有應變計畫,減少目標因外部變數失效的風險。
- 涉及跨部門配合的目標,在目標正式確定前先取得相關單位確認,避免執行途中因資源缺口導致目標中斷。
(二)目標具體性影響行為的理論根基(Goal-Setting Theory)
Locke與Latham(2002)在《美國心理學家》發表的三十五年研究總結指出,具體且困難的目標持續帶來高於「盡力而為」指示的績效表現。目標透過四個機制影響行為:引導注意力的方向、激發投入的力道、影響持續的意志、促發與目標相關的知識與策略。換句話說,目標愈模糊,這四個機制就愈難發揮作用。
這個研究為本文提出TEA框架提供了理論依據。TEA是根據實務經驗整理出的操作工具,借鑒上述目標具體性的原則:時間(Time)給目標一個邊界;證據(Evidence)說明用什麼判斷有沒有達成,結果型目標用數字,行為與品質型目標以服務對象加交付時間來定錨,再描述完成時的樣貌;行動(Action)確保目標描述的是具體行為,而不是狀態或形容詞。三個要素缺一,目標就開始模糊。
- 用TEA框架逐一檢查每一條目標,確認時間邊界、證據定義、行動描述三項都到位,缺一退件,讓目標清晰度回到可驅動行為的水準。
- 行為與品質型目標以服務對象加交付時間定錨,描述完成時的樣貌,排除主觀評分空間,驗收標準客觀,主管員工雙方認知一致。
(三)目標執行的持續投入與中間檢核(Goal Striving & Implementation)
目標設清楚了,不等於執行到位。
Gagné、Parker、Griffin等人(2022)在《自然評論心理學》的研究顯示,當員工真正理解並認同目標,其工作投入的深度與持續性都顯著高於被動接受指派的情況。同樣一個目標,主管硬塞下去的和員工自己認同的,執行結果不會一樣。Riddell、Sedikides、Gucciardi等人(2022)在《應用社會心理學期刊》的研究進一步指出,當個人對目標的認同來自內在動機,面對障礙時選擇持續投入的比例顯著較高。Tavares與Vaz(2025)在《行政科學》期刊的研究則指出,績效指標的設計需要建立定期的中間檢核機制,尤其對行為與品質型目標來說,執行過程沒有數字提供即時警示,等到最後才發現方向跑掉,往往已來不及修正。本文據此提出,目標設計應同時規劃執行端的檢核節點。
- 目標確定後,把執行過程拆解成可觀察的中間動作,設定階段性的檢核時間點,讓主管與員工在過程中都有參照依據,執行偏差能及早發現,不等到年底才補救。
- 中間檢核標準與目標本身一致,錨定可觀察的行為或產出,過程可查核,績效面談有實質依據。
結論
Aguilera等人、Locke與Latham、Gagné等人、Riddell等人、Tavares與Vaz的研究,分別從目標結構、目標具體性、動機品質與執行機制四個角度,提供了目標設定的理論依據。這些研究說明的是原則,不是操作手冊。根據這些原則,加上多年在企業現場陪著主管和員工設目標的實務經驗,我整理出一套可供企業試用的操作工具:TEA加Key Factor加執行力。
Key Factor是起點,設定任何目標之前,先問這個目標要成立,哪些條件缺一不可。TEA是目標本體,Time給邊界,Evidence定可查核的證據,Action寫具體行動。執行力是最後一關,把目標拆解成可觀察的中間動作,確保執行過程有參照點,不是靠感覺撐到年底。
這套工具在上面的改寫例子裡已經示範過一次。結果型目標和行為與品質型目標都適用,差別只在Evidence那一欄的描述方式。目標設定從來不是填表,是一次關於「這份工作做到什麼程度算數」的明確約定。說清楚了,執行才有方向,面談才有依據,績效管理這件事才真正開始運作。下週我們會談績效面談。目標設定和績效面談,是同一件事的兩個端點。

參考文獻
Aguilera, R. V., De Massis, A., Fini, R., & Vismara, S. (2024). Organizational goals, outcomes, and the assessment of performance: Reconceptualizing success in management studies. Journal of Management Studies, 61(1), 1–36. https://doi.org/10.1111/joms.12994
Gagné, M., Parker, S. K., Griffin, M. A., Dunlop, P. D., Knight, C., Klonek, F. E., & Parent-Rocheleau, X. (2022). Understanding and shaping the future of work with self-determination theory. Nature Reviews Psychology, 1(7), 378–392. https://doi.org/10.1038/s44159-022-00056-w
Locke, E. A., & Latham, G. P. (2002). Building a practically useful theory of goal setting and task motivation: A 35-year odyssey. American Psychologist, 57(9), 705–717. https://doi.org/10.1037//0003-066X.57.9.705
Riddell, H., Sedikides, C., Gucciardi, D. F., Ben, J., Thøgersen-Ntoumani, C., & Ntoumanis, N. (2022). Goal motives and mental contrasting with implementation intentions facilitate strategic goal persistence and disengagement. Journal of Applied Social Psychology. https://doi.org/10.1111/jasp.12915
Tavares, M. C., & Vaz, M. (2025). Rethinking performance evaluation: Strategic alignment in the service sector through a case-based framework. Administrative Sciences, 15(10), 390. https://doi.org/10.3390/admsci1510039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