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事裡的講師課：從政治人物受訪談內部講師訓練，為什麼背稿代價比「語助詞」更大？
前言
每次選舉到了白熱化階段，政治人物受訪的畫面特別多。受訪時語速、沉默的長度、用詞等等，都會被放大檢視，甚至成為評斷候選人的標準。
我之前寫過一篇從選舉新聞，看見一個內部講師的老問題，談的是逐字稿這件事本身。這次想繼續往下講一個更小的細節，小到常常被忽略，卻同樣洩了底：語助詞。
「其實」「所以」「包括」，這些字眼一多起來，不是講者詞窮，是腦袋還在找下一句要說什麼，嘴巴已經先出聲了。有些人為了避開這個毛病，乾脆把整段話寫好背熟，上台一字不漏唸出來。語助詞是少了，但臨場的彈性也跟著不見了。
社會現象觀察：兩種受訪畫面，其實是同一個問題
這次選舉，有一種受訪畫面特別容易被做成截圖流傳。候選人在媒體訪問中回答到一半突然停住，然後冒出一串「這個」「那個」反覆堆疊，再往下講。這種畫面常被整理成合輯在網路上流傳，底下留言多半是模仿語氣的玩笑。
另一種畫面也很常見，卻是相反的狀況。候選人面對提問，整段回答一氣呵成，句子工整、轉折精準，流暢到讓人覺得不太像臨場反應。奇怪的是，不管問題換成什麼，講出來的內容和節奏幾乎是同一套，像是把準備好的那幾段話，套在不同的提問上。這種太順的回答同樣會被截圖討論，留言常見的猜測是照稿唸。這是我的觀察，沒有統計。
這兩種畫面的差別，講師訓練的現場看得特別清楚。
企業營運影響分析：驗收演練裡的兩種學員
這幾年帶內部講師課程，驗收演練裡有兩種狀況我幾乎每一梯都會看到。
一種是帶著逐字稿上台的學員，講起來確實順，字句之間咬得很緊。但只要現場故意舉手提問，或臨時丟出一個跟課程相關的插曲，多半會沉默一下，然後把話題硬拉回稿子原本的順序，繼續照稿唸下去。整場演練像是在聽一段錄音，不太像在跟一個人互動。
另一種學員沒有逐字稿，但內容不夠熟，或是單純緊張，於是「那…」「然後」「的部分」不斷冒出來，一句話被切成好幾段。聽的人得花額外的力氣去拼湊對方到底想表達什麼。
這兩種狀況，放到正式課程裡，影響的不只是那一堂課的體驗。背稿、不能互動的講師，一旦上課對象換成不同部門、不同資歷的學員，原本準備好的那套內容不一定對得上現場的提問節奏，學員遇到疑惑也漸漸學會不開口，問了也得不到真正的回應，課程變成單向播放。語助詞密集的講師，學員得花額外的注意力去拼湊對方想表達什麼，一堂課下來，聽覺上的疲勞感讓人提早放棄專注，重點反而記得更少。
公司花時間挑人、花預算辦課，如果講師上台後學員聽不懂，或講師應對不過來，這筆投資能不能轉化成知識傳遞，要打上問號。
管理策略與理論應用：背稿的代價比語助詞大
驗收演練裡看到的這兩種狀況，是同一件事的兩種結果。下面用三份研究，說明為什麼會這樣，以及企業可以怎麼調整訓練方向。
（一）語助詞的神經機制（Neural correlates of filler utterances）
學員講到內容不熟的段落時，「其實」「包括」「所以」特別密集。這個現象乍看是準備不足，但如果從大腦實際在做什麼來看，答案不太一樣。
韋恩州立大學的研究團隊，用腦部電極記錄三名正在做癲癇術前評估的青少年病患說話時的腦部活動，請受試者看一張圖片，用一句完整的話描述裡面的人事時地物。受試者說出語助詞的那一刻，大腦聯合皮質區的活動明顯比說一般字詞時更強，這個區域正好負責找詞、組織語句、追蹤前後文。這篇研究只有三名病患，作者自己定位為探索性研究。內容越不熟，語助詞越多，是我的推測，研究沒有測。同一篇研究也提醒，語助詞不完全只是負擔，有時候也是講者在告訴聽眾「我還在講，先別急著接話」，適度出現，聽眾甚至會覺得比句子中間完全沉默更自然。
企業內部講師訓練裡，與其要求學員刻意忍住不講語助詞，不如先確認學員對內容熟悉的程度，讓語助詞自然減少。更具體的做法，是在正式上台前安排一場只給提示詞、不給逐字稿的練習，讓學員用自己的邏輯把內容講一遍，而不是用背熟的句子填滿時間。
（二）壓力下的技能失靈（Choking under pressure, explicit monitoring theory）
背稿看起來解決了語助詞的問題，講起來確實順。但這個解法換來另一個風險，一旦被追問、被要求臨場調整，反而更容易亂了套。
日本研究團隊針對鋼琴演奏者做了一項研究，探討熟練表現在壓力下失靈這個現象，文中直接點出公眾演說和音樂演奏同屬這種狀況。表現者在被評估、被觀察的壓力下，注意力會過度轉向監控自己正在執行的每一個步驟，反而打斷原本應該自動運作的流程，導致原本熟練的內容當場斷線。背稿式準備，本質上就是把整段表現綁定在一套固定流程上，現場只要出現任何偏離稿子的狀況，講者沒有多餘的認知資源可以臨場應變。
企業驗收內部講師時，如果只看整場有沒有講完就判定準備充分，等於是在鼓勵學員往背稿的方向靠，每次臨時出現的學員提問、突發狀況，都會變成風險點，而不是教學機會。比較務實的做法，是在驗收表裡加入「內容熟悉度」這個項目，請講師不看任何稿子，用自己的話重講一次重點，同時在演練中安排一次臨時插話或跳題提問，觀察學員能不能臨場應對。訓練時也可以安排幾次模擬突發狀況的演練，像是學員中途提出課程外的疑問，讓講師習慣在壓力下仍能維持思考，人力有限的企業可以改用錄影回放，請同事事後列出幾個刁鑽問題，讓講師練習回答。
（三）覺察訓練（Awareness training）
美國堪薩斯大學一篇研究找了幾位研究生，透過線上錄影訓練，讓他們練習在自己說出語助詞的當下舉手示意，逐漸建立對這個習慣的覺察。這個訓練讓語助詞的出現率明顯下降，效果在有觀眾、延遲兩週之後依然維持。研究裡兩位參與者在正式發表會上幾乎零語助詞，但那場剛好是逐字稿式的、反覆練習過的內容，研究者也提醒，這更可能是背稿本身造成的結果，而不是覺察訓練單獨的效果。背稿確實能讓語助詞消失，消失的方式跟覺察訓練不同，一個是靠記憶蓋住問題，一個是真的處理了問題。這篇論文樣本很小，只能算一個值得試的方向。
選舉幕僚其實也在做類似的事。候選人上陣前的媒體訓練，很大一部分就是反覆模擬記者追問，讓候選人習慣在壓力下還能組織語言，而不是單純把答案寫好背下來。差別在於，這套訓練如果走偏，最後練出來的還是一套固定答案，而不是真正的臨場能力。這也可能是為什麼有些候選人練了很久，一遇到預期外的問題照樣答不上來。這是我的觀察，沒有統計。
企業內部講師培育可以把這套覺察練習搬進驗收流程，讓學員先看一段自己的試教錄影，練習辨識自己語助詞出現的時機，再帶著這份覺察重新上台，不靠稿子，也不靠硬忍。
另一個可以搭配的做法，是找一位不熟悉課程內容的同事當聽眾，請對方記錄聽到幾次語助詞，不給其他評價。這個做法特別適合沒有錄影條件的小型企業或現場教學環境，執行成本最低。
結論
選舉受訪的畫面，觀眾看久了都練出眼力，誰在想，誰在唸，不太需要解釋。
語助詞背後是大腦正在運作，我猜真正該調整的是內容熟不熟，不是硬壓著不讓它出現。背稿看起來把語助詞解決了，代價是一旦被問到稿子外的內容，講者手上沒有其他東西可以用。
語助詞不必消滅乾淨，密度高到讓人聽得不舒服才是問題，真正該檢查的，是講者腦袋有沒有真的跟上自己嘴裡說出來的那句話。
參考文獻
Church, J. (2022). Reduction of speech disfluencies through online awareness training [Master’s thesis, University of Kansas]. KU ScholarWorks. https://kuscholarworks.ku.edu/entities/publication/b4ce2e7b-3cd1-4617-ade7-40d19c52da85
Furuya, S., Ishimaru, R., & Nagata, N. (2021). Factors of choking under pressure in musicians. PLoS ONE, 16(1), e0244082. https://doi.org/10.1371/journal.pone.0244082
Sugiura, A., Alqatan, Z., Nakai, Y., Kambara, T., Silverstein, B. H., & Asano, E. (2020). Neural dynamics during the vocalization of ‘uh’ or ‘um’. Scientific Reports, 10, 11987. https://doi.org/10.1038/s41598-020-68606-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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