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業，是用來服務人群，不是用來墊高自己
有時候，讓你失望的不是能力，而是態度。
上週帶兒子回診，固定的醫師臨時有事，換了一位代診的。這種事很常見，我也不挑剔。
一走進診間，放眼望去竟然沒看到人。
花了幾秒我才發現，醫生縮在電腦螢幕後面。之所以用「縮」，是因為他整個人陷在椅子裡，高度比螢幕還要低，不特別探頭根本看不出裡面坐了個人。
他抬起頭，互動極快。
「有照 X 光嗎？」「有。」他盯著螢幕看了一眼，轉過來：「看起來還不錯，半年後再回來。」
整個對話不超過 20 秒。大概連他自己都覺得打發得太明顯，才在我們起身時補了一句：「看起來很健康，應該沒有問題。」
進去到出來，不到一分鐘。
坐在回程的車上，我開始盤算這趟出門的代價。出發、塞車、找停車位、走到診間、掛號、等待，再原路開車回家。前後兩個小時起跳。
身體耗損了，心情也跟著耗損。而這一切，只換來不到一分鐘的敷衍。
這種感覺比遇到粗魯還要難受，因為你找不到著力點。對方沒說錯話，也沒做錯事，你沒有任何可以抱怨或投訴的點。
我請來的不是幫手，是一尊神
多年前，我主辦過一場內部培訓課程。
公司請來業界名師，連續三天，工作人員每天清晨六點集合，晚上十點多才收工。我和訓練同仁幾乎每天緊繃超過十五個小時。
這位名師確實有獨門之處。但幾天下來，他的種種行為，讓我們點滴在心頭。
主持人開場時，他自顧自滑手機、隨意走動，顯然覺得那是廢話，不屑一顧。驗收演練時，高階主管在不在場，他的評斷標準竟然完全不同，台下學員都睜大眼睛看著。課程中公開喝斥學員，這本是講師大忌，他卻毫無顧忌。
加上過多的自我行銷和家庭故事，導致課程嚴重超時，最後只能瘋狂趕進度，評分標準也跟著亂了。更讓人傻眼的是，因為他自己體力不支，竟然要求全班趴下來陪他休息五分鐘。時間是他沒掌握好的，體力是他耗掉的，但買單的卻是台下每一個人。
課程設計本身，也成了一場折磨。
將近十二個小時的高壓，學員到最後只剩睜眼點頭的本能，心裡只盼課程結束。匆匆吞下輕食，體力早已低到紅線以外。諷刺的是，台上的投影片，正放著精妙的「學習理論」。
學員回家後幾乎無法入睡，得挑燈夜戰準備隔天的演練。
課程結束後幾天，我逐一去找每個學員安撫、打氣。有些同仁看到我的那一刻，緊繃的情緒瓦解，當場掉了眼淚。
那時我心裡很不是滋味。公司花了一大筆講師費，我卻像是請來了一個大麻煩，而不是一個能幫上忙的夥伴。
後來我才想通：我請來的，不是一個基於對等交易的商業專業，而是一尊需要小心伺候、供奉在台上的神。
但商業合作不該是這樣的。我們尊重講師的專業，講師也該尊重企業是客戶。一個把自己捧上神壇的人，不會因此變得更厲害，反而會在不知不覺中散發出一種自以為是的傲慢。對我而言，這樣的講師名氣再大，都只是純粹的耗損。
當專業變成了墊高自己的梯子
這兩件事場景不同，本質一樣。一個醫生，一個講師。資歷都在，資格都有，但走進那個空間之後，他們選擇用什麼姿態對待眼前的人，決定了他們的專業究竟是真正的價值，還是一紙昂貴的價格。
想到這裡，我也忍不住一身冷汗，回頭看看自己。
我也是常站在台上的人。有時講得順了、台下反應熱烈，難免會有一種「我很懂、我很厲害」的感覺飄上來。
那種自信本身沒有錯，重要的是它停在哪裡。
如果停在「因為我很懂，所以我可以給出更好的東西」，那是前進的動力；一旦擴大成「因為我很懂，所以我比台下的人更重要」，傲慢就從那裡開始滋長。
我常提醒自己，專業是用來服務眼前這個人的，不是用來墊高自己的梯子。不管資歷多深、經驗多豐富，走進那個空間的時候，記得把姿態放低一點，把耳朵打開一點。
時時自省。因為那種「我比眼前的人更重要」的念頭，會像酵一樣，不小心就發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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